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

唱雙簧的美德

唱雙簧的美德  

魏徵在跟李世民之前,先後改換了五次主子,這在當時人看來,是很没有節操的行為。尤其在遇到李世民之前,魏徵輔佐的是李世民最大的政敵,太子李建成。

魏徵曾多次建議李建成先行下手,除掉李世民以消後患。只是誰也没有想到,率先發起斬首行動的居然是李世民,而且得手了。李世民其實早就知道魏徵建議的事,所以李世民一登上皇位,就把魏徵招來質問。李世民氣勢洶洶說:你當年為何明目張胆的離間我兄弟感情?還要他把我幹掉?”這應該是魏徵一生中最重要、最驚險的時刻。一句話回答不好,可能命就没了。魏徵回說:當日皇太子若聽從我的勸告,哪會遭逢今日之禍?”你看,這話說得够硬吧?明顯是不怕得罪李世民。但是結果,讓所有人訝異。唐太宗居然“為之歛容,厚加禮遇,擢拜諫議大夫”,魏徵升官了。

對此,《舊唐書》給出的解釋是:太宗素器之。意思是李世民向來器重魏徵的才能,所以魏徵得以活命。《新唐書》給出的解释是:王器其直,無恨意。意思是李世民被魏徵的直率秉性所打動,因此放了魏徵。可是這兩種解釋,現在看來,都說不通。要說李世民向來器重魏徵的才能,為什麼還要氣勢洶洶的質問?被魏徵的直率打動就更說不通,政治家要是這麼容易被打動,那還是政治家嗎?答案只有一個,那就是魏徵的回答,正是唐太宗李世民想要的。

李世民是一代明君,這是我們後人的結論,但當時的人可不這麼看。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殺兄害弟、迫父退位的皇帝。這樣的情况下,李世民最急迫的事情,就是要論證自己的合法性。事實上,李世民當皇帝後的一系列英明作為,除了自己確實是雄才大略之外,也有一個極為隐秘的動機,就是洗刷這個罵名。那魏徵的回答,說明了什麼?“當日皇太子若聽從我的勸告,哪會遭逢今日之禍?” 這正好說明,原來李建成集團也在對李世民磨刀霍霍,只是下手太慢,才讓李世民得了手。這句話,正好洗刷了李世民的原罪。更重要的是,這句話只有從魏徵的口中說出來才有分量,因為他來自和李世民對立的陣營。有了這句話,“玄武們之變”才有了合法性和必要性,李世民的行為成了當機立斷的自衛反擊。

李世民馬上意識到讓魏徵活下來的巨大價值。而且他還意識到,赦免魏徵,還可以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寬容和胸懷,向天下證明自己是一代明君。連魏徵這樣曾經建議别人殺掉自己的人,都被寬容了,還有誰不能容呢?我們再反過頭來看魏徵。

魏徵也是絕頂聰明的人,他知道,要想活命,要想在李世民的手下獲得一個安稳的位置,只有一個支點,就是要幫助李世民成為一代明君。說得更直白一點,就是魏徵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,讓李世民能够通過自己這個工具,顯得自己像是一代明君。那魏徵該怎麼做呢?首先,他告訴李世民“忠臣”和“良臣” 的本質差别。能讓自己獲得美名,輔助君主獲得尊貴的聲譽,子孫相傳,福祿無疆的臣子是“良臣”;而而自身遭受殺戮之禍,又讓君主背上陷害忠臣的惡名,使“小家”和“大家”都遭受損失,只留下空名的臣子是“忠臣”。高明的暗示說,從今天起,我魏徵盡情進諫,就是說你不愛聽的话。因此,我的腦袋随時有可能搬家。你如果殺我呢,就是讓我成為“忠臣”,我們彼此雙輸;你如果不殺我呢,就是讓我成為“良臣”,我們雙赢。這背後的意思就是兩人成一個默契:我盡情地說,你儘量的忍。我說到最後,你忍到最後,我們都能成就美名。

理解了這一層,你才能聽懂李世民兩次對於魏徵的評價。

第一次,李世民说,“人言魏徵舉動疏慢,我但觉其嫵媚耳。”嫵媚是形容女人的,李世民用在魏徵身上,琢磨琢磨為什麼。

第二次,李世民評價說:“我當皇帝前,功勞最大的是房玄齡,我做了皇帝之後,功勞最大的非魏徵莫屬。”奇怪,没聽說魏徵有什麼開疆拓土、出謀劃策的功勞啊。只是不斷地說李世民不該做這個,不該做那個,為什麼功勞最大呢?再琢磨琢磨為什麼。

如果故事就到這裡结束,李世民和魏徵堪稱是中國歷史上完美的君臣關係。但是,後來發生了一個小翻轉。魏徵去世之後。李世民發現,魏徵把自己上諫的奏疏,都暗暗留下了副本,并且交给史官保存。這是什麼意思?要獲得萬世美名,是我兩共同的默契,要有來有往。你進諫,我納諫,唱好一齣齣的對手戲,這才是完整的交易。現在你暗地裡留一手,那些進諫的奏疏上肯定是只寫了我不對的地方,你單獨留下來,我反而没有出場,這是什麼意思?

李世民一下子受不了,盛怒之下,令人毁掉了自己给魏徵寫的碑文。不過没多久,李世民就想明白了,没有魏徵,自己一代明君的形象也就毁了。他和魏徵的個人恩怨,遠遠不及帝國的尊嚴和國家的長治久安。所以就找了個機會,把魏徵的墓碑重修。雖然,美德的背後似乎沒有那麼美,人士或社會仍然需要這樣的美德,削減一些暴戾之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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